唐山地震50周年|亲历口述:吉林铁路专列转运伤员全过程
老瀛说木|赵夫瀛2026-09-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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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直想去唐山的抗震纪念馆看一看。
这个念头在心里搁了很久,说不清从哪一年开始的,这些年愈发强烈。我想去看看,那座纪念馆里,对当年我们做过的一件事,是如何呈现的。这件事对别人或许不算什么,但于我而言,它沉在心底,始终放不下。

要讲这事,得从1976年说起。
那年我26岁,从部队复员后,在吉林铁路局人民武装部民兵科当宣传干事。7月28日唐山大地震的消息,是从收音机里听到的,说是7.8级。听起来很严重,但消息有限,大家心里都很不安。
7月30日,我得知吉林列车段接到紧急命令,要派出专列赴唐山转运伤员。任务落到了吉林列车段吉京车队——也就是171/172次列车执乘组身上。吉京二组已于30日先行,吉京三组作为先进民兵排,是我们武装部树立的典型,也将于8月1日启程。领导派我随车出征,负责采访报道。
第2天上午我来到列车段,看到吉京三组乘务员已经分成了两部分,一部分留在列车段做整备,另一部分派去了车辆段,我便跟着这部分人去了车辆段。
铁路系统的人都知道,列车段和车辆段是两码事。列车段管的是列车员,负责列车开行后的服务、安全等工作;车辆段则负责客车车体检修保养和车辆设备安全。以前我们在绿皮车上,有时候能看到手拿小锤,戴着红色菱形臂章的人,臂章上写着“车辆乘务员”,他们就是车辆段的人,每趟列车一般两个人。
车辆段的情景,让我瞬间紧张起来。我看到20几名工人,有的在车外,把一块一块几米长的厚木板从车窗递进来,车厢里面的人接过厚木板,铺到硬座车的靠背板上,再固定好,就形成了床铺,看得出,工人们都在争分夺秒抢时间。而到这里的列车员,主要是打扫车厢卫生,把木板擦干净,并铺上些褥子。中午刚过,几节硬座车厢就都搭好了简易床铺。随后,火车头就把整列车从车辆段拉到了吉林火车站一站台,整装待发。

当年,吉林到北京的列车就是那种绿皮车,12节编组,包括行李车、宿营车、餐车、软卧车各一节,硬卧车2节,硬座车6节。乘务组连同餐车人员26人,女多男少。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。两位车长,正车长姓郭,副车长姓张,都是男的,四十几岁,看上去精明强干。
除了列车乘务员,还有列检人员和乘警等。正常情况下,列检和乘警都是两人,这次出乘,各增加了一人。特别是吉林铁路中心医院,派出了10几名医生和护士,带着药品什么的,也都登上了列车,铁路医院院长刘义孔亲自带队。
站台上来了许多各部门送行的领导,很有那种临战气氛。

8月1号傍晚,抗震转运临时列车启动,向唐山方向飞驰而去。
车厢里,紧张的气氛依旧,先是各方面负责人聚集到餐车开会,然后是各个系统分头开会。我看到,在车厢门口旁边,布置了一些宣传角,有医院的,有乘务组的,上面贴着决心书,以及一些激励的话。我感觉,大家的心情有点像新兵初上战场,紧张激动,又感到责任重大。
夜色里,列车一直往前,除了会车避让,基本上一路绿灯。但是过了沈阳之后,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,走走停停。
这时已经是8月2号的晚上了,我往窗外看,铁路两旁有一些灯火,有许多工人和施工机械,看来前面的铁路出了问题,正在抢修。

列车慢慢往前挪。3号凌晨4点多钟,列车又停了,就听外面有人跑来跑去,还有人喊,“准备过桥!”我从车窗探出头,看见有人提着灯站到了火车头前面,引导着火车慢慢开上了大桥。
天渐渐亮了,车还是走走停停,铁路两旁经常能看到正在施工的工务人员。
8月3号上午九点多钟,列车在昌黎站停了下来。听说前面的铁路还在抢修,开不过去了。说是大家可以在站台上散散步,但是不能走远,准备迎接伤员。
临近中午,远处出现了车队,是那种拉货的卡车,一辆接一辆,速度不快,朝车站方向开来。随后,一个一个的担架就抬过来了。也有自己拄着拐的,还有被人搀扶着的。重伤员尽量往卧铺车安排,伤势轻一点的安排硬座车厢。担架伤员都是从车窗里递进来,列车上的人在里面接。

车里立刻忙开了,列车员、乘警、列检、医生,所有人都上手。轻伤员能坐的就坐着,坐不了的就在三人的座椅上躺下,硬座车上搭好的木板床铺上也躺满了人。很快,各节车厢就被伤员占满了。
下午三点多钟,列车掉头往北方开。这时,车厢里渐渐平静下来,但忙碌没停。最忙的是医护人员,挨个车厢检查处置伤情,列车员就像护理员一样,跟着忙前忙后,问需求、递水、帮忙上厕所、接屎接尿、处理各种琐事。在我的要求下,我被编入1号车厢,配合列车员工作。由于我还有采访报道任务,所以我也会各车厢走走,能搭把手就搭把手。
硬座车里有一些轻伤员,神志清醒,能说话,还有一些陪着伤员来的家属,他们慢慢开始交流,说着说着就说到地震时的惨状,有人哭起来,有人互相安慰。
有一个场景我至今记得很清楚。一位唐山旅社的退休干部,受了轻伤,讲起解放军在灾区救人的情景,控制不住的情绪激动,从兜里掏出一张粉色的纸,大声说,“这是党中央的慰问电。感谢解放军、感谢毛主席救了我们。”旁边一位十二三岁的小男孩也从兜里掏出一张,说“我也留着呢。”这时有人喊:“共产党万岁!毛主席万岁!”全车厢的人也跟着喊起来,那情景非常感人。
还有一个三十岁的妇女,我在车厢里看见她在抹眼泪。我过去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忙,她说没有,只是难过。她是从东北嫁到滦县的,地震夺去了她全家人的生命,她也受了伤。有人劝她回黑龙江投奔她的姐姐和父母,她说,“我还要回滦县,要响应党中央的号召,重建家园。”她说,临走前她让乡亲们把家里的房料扒出来堆好了,她说,“等我伤好了,我还要回去盖房子。”
一位二十来岁的姑娘,躺在硬座车搭的铺位上,我每次路过她都用眼光追着我。我问她有什么需要,她红着脸小声说:“能不能帮我找点卫生纸?”我立刻明白了,赶紧给她找来。
车厢里慢慢安静下来了。医生们对伤员情况基本都有了数,列车员也熟悉了每个车厢的状况。
我走到中部一节车厢,列车员跟我说,有个小伙子好像拉了,臭得厉害,一个老医生来看了,可能没工夫处理,掀开被子又盖上走了。女列车员不方便去弄,跟我说了这事。我说我看看。
我走过去,掀开那小伙子盖着的棉被——大夏天的还盖棉被——一掀开,一股恶臭扑面而来。他是连同褥子被一起抬上来的,我一看,他的裆部有一堆大便,应该有好几天了,小伙子全身光着,就那么躺着。
我转身去找东西。先找了一堆卫生纸,又找了一些硬纸壳,把纸壳折成小铲子的样子,我把他身下的褥子往下拽了拽,把那些大便先从他身体上分开,然后用纸板一点一点刮他身上粘着的东西,再用卫生纸擦。处理得差不多了,再把他原来的褥子整个抽出来,卷成一团,准备扔掉。又拿卫生纸蘸了水,把他裆部周围尽量擦干净些,又找了干净的卫生纸垫到他屁股下面,最后又给他找到了一个床单盖在他身上。弄完之后,我跟他说:“这回你舒服了。”
小伙子什么话也没说,只是看着我,满眼的泪水。
做完这些,我来到最后一号车厢,随口问女列车员情况怎么样。她说,1号上铺有个小男孩,十一二岁,挺可怜的,就他一个人,没有家里人,也不知道哪儿受伤了,孩子不说话,好像还发烧,医生已经来过好几回了。
晚饭情况,大家都能想到,就不细说了。反正那天晚上,列车总是走走停停,每到一个大点的站就停下来,把一部分伤员送下去,分散到各地医院。
列车长强迫大家轮流休息。清早,我惦记那个小男孩,我来到1号车厢,还是那个列车员,我问那个小男孩怎么样了。她说,好像是够呛,昨天晚上已经送下去了。
第二天上午,各部门在餐车开碰头会,我凑过去旁听。医院的、列车上的、各个方面的代表都说了话,交流工作情况。那位老医生也发了言。他说,昨天看到一个男伤员满裆的屎,当时伤员多、诊疗任务繁重,来不及处理。后来看到一位工人师傅给处理干净了,他很感动,要向工人师傅学习。
他说的那个“工人师傅”就是我。我也没说什么。
列车继续往北开,伤员一批一批送下去,车上的人越来越少。8月5号下午两点钟左右,列车终于到达了终点站吉林车站。车刚停稳,立刻上来几位解放军同志。他大声说,“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某某医院的,向同志们表示亲切慰问!毛主席派我们接你们住院治疗!”接着是一片欢呼声,一位老人颤抖着声音高喊:毛主席万岁!共产党万岁!全车厢一片沸腾,几乎所有的人都激动的落泪!站台上停了许多救护车,伤员们陆续被送往了各个医院。
这一趟任务,算是圆满完成了。8月5号,我跟随吉京三组第2次去往唐山,这一次,吉林市地方医院也派出了医生护士同行,每节车厢增加到了三个人。
这两次跟车,感触非常深。回来之后我写了一篇报道,题目是:来自输送伤员列车上的信,记录这次输送伤员的全过程,发表在8月14号的《吉铁工人报》上。

很多年以后,有一次聚会,发现同桌有一位唐山市委宣传部的同志,便聊起抗震救灾,我简单说了说那次运送伤员的事。他听完特别郑重地站起来,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,说:“唐山人民感谢你们,你们是唐山人民的恩人!”那杯酒我喝下去了,心里确实很欣慰。
还有一次,我们中华木工委在遵化搞活动,晚饭,同桌有一位遵化市政府领导,据说马上要调任唐山市,又聊起抗震救灾。我说我好像没有看到有关铁路运送伤员的报道,觉得有点遗憾。那位领导说,抗震救灾那么多事,不可能面面俱到都记录下来。我听了,也明白他说的是实情。但那趟车上的事,那些伤员的眼神,一直压在我心里,总觉得该有人替他们记着。所以我一直想去唐山抗震纪念馆,想去那里看看。
2026年5月20号,我终于来到了唐山抗震纪念馆。我慢慢地走,细细的看。
终于,我在一面墙上看到了一张照片。不大,黑白,拍的是伤员躺在担架上,抬担架的人从车窗外往车厢里递送的场景。

我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。然后请人帮我拍了一张照片,我和那张照片的合影。
1976年到2026年,整整过去了50年。但当年的场景时常浮现在我眼前。那些伤员后来怎么样了?伤好了之后,是不是各回各家了?他们会不会偶尔也想起那列火车,想起那些拯救生命的铁路人?
我一直关注唐山抗震救灾后续的各种报道,但还真没看到过关于铁路列车运送伤员的具体记录。我常想,当年的那些经历,也应该是抗震救灾中不可缺少的一笔。

纪念馆里只有这一张照片。但我知道,那趟车上还有很多事,不在照片里。我站在那张照片前——那一刻,我是在替当年那个不说话的小男孩看看,替那个失去全家却说要回去盖房子的滦县妇女看看,替那个满眼是泪却说不出话的小伙子看看,看看有没有人记得那列绿皮车,记得那些被木板床托起的生命。今天我把它讲出来,是为了让那段历史,更完整一些。那些年,那些人,那些事......



















